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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

六月间在杭州银湖上三夜的畅游

叫我觉得飘飘然如青烟

如浮云

丝毫立不定脚跟

常识颇以诱惑的纠缠为苦

而急急求毁灭

情思寄涌

心想留些痕迹

但人事茫茫

总难下笔

暑假回家却写了一解

但时日迁移

兴致已不及从前好了

九月间到此续写成初稿

相隔更久

意态又差

直至今日才算写定

自然是没劲儿的

所幸心境还不曾大变

当日情怀还能竭力追磨

不至很有出入

孤存此稿

已被自己的印证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九日晚记

执着在半路里

垂头丧气的是我

是我

五光吧

十色吧

罗列在咫尺之间

这好看的呀

那好听的呀

闻着的是浓浓的香

尝着的是腻腻的味

况手所触的

身所衣的

都是滑泽的

都是松软的

迷迷然

怎奈何

这迷迷然

被推着

被挽着

常只在浮浮仰仰间

何曾做的一分半分主

在了梦里

在了病里

只差清醒白醒的时候

白云中有我

天风的飘飘

深渊里有我

浮流的滔滔

只在轻轻的

轻轻的土泥上

不曾印着浅浅的

隐隐约约的我的足迹

我流离转洗

我流离转洗

脚尖踏呀

却踏不上自己的国土

在风尘里老了

在风尘里摔

仅存一个懒艳淹的身子

几堆黑簇簇的影子

幻灭的开场

我尽思尽想

轻轻的

虽渺渺的

我的故乡

我的故乡

回去

回去

虽有茫茫的淡月笼着静悄悄的湖面

雾雾蒙蒙的

雾雾蒙蒙的

仿仿复复的群山正安排着睡

萤火虫在雾里找不着路

只一闪一闪的乱飞

水却放荷花灯里

哈哈哈哈

呵呵呵

夹着一缕滴滴的箫声

近处的青蛙也便想起来了

是被摇荡着

是被牵惹着

说已睡在月子子的碧波里了

真的

谁能不飘飘然而去呢

但月儿其实是寂寂的

萤火虫也不曾和我亲近

欢笑更显然是他们的了

只有箫声

曾引起几番的惆怅

但也是全不相干的

箫声

只是箫声罢

摇荡是你的

牵惹是你的

他们各走各的道

谁理睬你来

横竖做不成朋友

缠缠绵绵有些什么

孤零零的

冷清清的

没味儿

没味儿

还是掉转头

走你自家的路

回去

回去

虽有血样的衣裙

现已翩翩的散了

仿佛清明日子稍剩的白的纸钱灰

那活活像小河般流着的双眼

含蓄过多少意思

蕴藏过多少话剧的

也干涸了

干岛像烈日下的沙漠

漆黑的发成了蓬蓬的秋草

吹弹得破的面孔

也只剩一张褐色的蜡星

况花一般的笑是不见一痕

珠子一般的歌喉是不透一丝儿

眼前是光光的了

总只有光光的了

撇开吧

还撇些什么

回去

回去

虽有如云的朋友

互相夸耀着

互相安慰着

高谈大笑里

送了多少的时日

而隐淡的豪迈

由衷的密切

岂不像繁茂的花枝

炽热的火焰里

这样被说在许多口里

被织在许多心里

谁还能相望

但已丢开手

事情便不同

翻来是云

覆去是雨

别过脸

掉转身

认不得当年的你

原只是一时遣着兴罢了

谁当真将你放在心头呢

于是剩了些淡淡的名字

莽莽苍苍里

便留下你独个

四维都是空气罢了

四围都是空气罢了

还是摸索着回去吧

那里倒许有自己的弟兄姊妹

怯怯的盼望着你

回去

回去

最有巧妙的

悬崖像天花的分坠在我双眼的前头

展示渺渺如轻纱的憧憬

引着我飘呀飘呀

直到三十三天之上

我拥在五色云里

灰色的世间在我脚下小了

更小了

远了

几乎想也想不到

但是夏界的刚风总归呼呼的倒悬着吹入我丝丝的机里

摇摇荡荡的

我躺是跌下去了

将像泄着气的氢气球被人践踏着玩儿

止于痴痴的声响

况倒卷的钢峰也将向三尖两刃刀劈分我的机理呢

我将被肢解在五色云里

甚至化一座烟袅袅的散

我站立着

念天地之悠悠

回去

回去

虽有饿着肚子

拘挛着的手

乱蓬蓬秋草般长着的头发

凹进的双眼和软软的脚

尤其凌弱的心

都引着我下去

直向底里去

叫我抽烟

叫我喝酒

叫我看女人

但我在迷迷恋恋里虽然混过了多少时刻

只不让步的是我的现在

他不容你不理他

况我也终于不能支持那迷恋人的只觉肢体的衰退

心神的飘忽

便在迷恋的中间也前姿暗长着来

真不成人样的我

就这般轻轻的肃朽了吗

趁你未成残废的时候

还可用你仅有的力量回去

回去虽有死

仿佛像白衣的小姑娘提着灯笼在前面等我

又仿佛像黑衣的力士擎着铁锤在后面逼我

在我烦忧着就将降临的败家的凶残和一年来骨肉间的仇视互以血眼相看着的时候

在我为两肩上的人生的担子压倒不能喘气

又眼见我的收获渺渺如远去的云烟的时候

在我对着黑茸绒又白默默的将来不知取怎样的道路

却竟徘徊于迷雾之纠纷的时候

那时候

他和他

便隐隐显现

像有些什么

又像没有

凭这样的不可捉磨的神器

真尽够叫我向往了

去 去到他的

他的怀里吧

好了

他忘我招手了

他也忘我点头了

但是

但是他和他正都是生刻

叫我有些放心不下

他们的手漂浮在空气里

也太渺茫了

太难把握了

叫我怎好和他们相接呢

况死之国又是异乡

知道他什么土仪哟

只有在生之源上

我是熟悉的

我的故乡

在记忆里的虽然有些模糊了

但它的轮廓

我还是透熟的

哎呀

故乡

他不正张着两臂迎我吗

瓜果是熟的有味

地方和朋友也是熟的有味

小姑娘呀

黑衣的历史呀

我宁愿回我的故乡

我宁愿回我的故乡

回去

回去

归来的我

挣扎挣扎

拨烟尘而见自己的国土

什么影像都泯没了

什么光芒都收敛了

摆脱掉纠缠

还原了一个平平常常的我

从此

我不再仰眼看青天

不再低头看白水

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

我要一步步踏在土泥上

打上深深的脚印

虽然这些印记是极微细的

且必将磨灭的

虽然这迟迟的行步

不趁那条条无尽的城途

但现在

平常而渺小的我

只看到一个个分明的脚步

便有十分的心悦

那些远远远远的

是再不能也不想理会的

别耽搁吧

走走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