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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圆规很不平

显出鄙夷的神色

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

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

冷笑说

哎呦

忘了

这真是贵人眼高啊

哪有这事儿

我惶恐着站起来

那么我对你说

迅哥 你阔了

搬动又笨重

你还要什么

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吧

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扩嘞

我需卖了这些再去

哎呀呀

你放了倒台了还说不阔

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

出门便是吧台的大叫

还说不阔

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

便闭了口

默默的站着

哎呀 哎呀

真是愈有钱便愈一毫不肯放松

愈是一毫不肯放松

便愈有钱

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

一面续续的说

慢慢向外走

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

我一面应酬

偷空便收拾些行李

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

我吃过午饭

坐着喝茶

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

便回头去看

我看时不由得非常出惊慌

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

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

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

他身材增加了一倍

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

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

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

周围都肿得通红

这我知道

在海边种地的人

终日吹着海风

大地是这样的

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

身上是一件极薄的棉衣

浑身瑟缩着

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只长烟管

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火原石的手

却又粗又笨

而且开裂

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

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只是说

哈 闰土哥

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

脚鸡跳鱼贝壳查

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

单在脑里面回旋

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

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

动着嘴唇

却没有作声

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

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劲

我就知道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丈壁了

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

说 水生

给老爷磕头

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

这正是一个念年前的闰土

只是黄兽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

只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过世面

躲躲闪闪

母亲和红儿下楼来了

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

信是早收到了

我实在喜欢的不得了

知道老爷回来

闰土说

哎呦

你怎么这样客气起来

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吗

还是照旧训哥

母亲高兴的说

哎呀

老太太真是

这成什么规矩

那只是孩子不懂事

闰土说着

又叫水生上来打拱

那孩子却害羞

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

第五个都是生人

怕生也难怪的

还是红儿和他去走走

母亲说

红儿听到这话

便来招水生

水生却松松爽爽

同他一路出去了

母亲叫闰土坐

他迟疑了一回

终于就了座

将长烟管靠在桌旁

递过纸包来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

这点青甘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

请老爷我问问他的情况

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

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

却总是吃不够

又不太平

什么地方都要钱

没有规定收成又坏

种出东西来挑去卖

总要捐几回钱

折了本不去卖

又只能烂掉它只是摇头

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

却全然不动

仿佛石像一般

他大约只是觉得苦

却又形容不出

沉默了片时

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

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

明天便得回去

又没有吃过午饭

便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

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境况

多子 饥荒

瞌税

兵匪

官绅

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

母亲对我说

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

尽可以送他

可以听他自己去谴责

下午他捡好了几件东西

两条长桌

四个椅子

一副香炉和烛台

一杆台秤

他又要所有的草灰

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

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

待我们启程的时候

他用船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

都是无关紧要的话

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生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

是我们启程的日期

闰土早晨便到了

水生没有同来

却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

我们终日很忙碌

再没有谈天的功夫

来客也不少

有送行的

有拿东西的

有送行兼拿东西的

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

这老屋里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

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身带颜色

连着退向船后梢去

红儿和我靠着船窗

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

他忽然问道

大伯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

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嘞

他睁着大的黑眼睛

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

于是又提起闰土来

母亲说

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

本是每日必到的

前天噎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

议论之后

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

他可以在闰灰的时候一起搬回家里去

杨二嫂发现了这件事儿

自己很以为功

便拿了那狗气沙

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

木盘上面有着栅栏

内成石料

鸡可以伸进井子去捉

狗却不能

只能看着气死

飞也似的跑了

盔衣装着这么高低的小脚

竟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

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

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

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

将我隔成孤身

使我非常气闷

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

我本来十分清楚

现在却忽得模糊了

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红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

知道我在走我的路

我想

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

但我们的后一辈还是一弃

红儿不是正想念水生吗

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有大家隔膜起来

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弃都如我的辛苦辗转而生活

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

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自随而生活

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

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

忽然害怕起来了

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

我还暗地里笑他

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

什么时候都不忘却

现在我所谓希望

不也是我自己手执的偶像吗

只是他的愿望切近

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

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

我想

希望本是无所谓有

无所谓无的

这正如地上的路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

走的人多了

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