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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听众朋友
以上的十二节是来自于傅雷嘉信的一九五四年的四十五通
以下来自一九五五年三十三通
一月九日
深夜开音乐会的日子
你仍维持八小时工作
你的毅力
精神
意志固然是惊人
值得佩服
但我们毕竟为你操心
孩子
听我们的话
不要在已经觉得疲倦的时候再勉强自己
多留一分元气在长李看来是占便宜的
尤其是比赛以前半个月
工作时间要减少一些
最要紧的是保养身心的新鲜
元气充沛
那么你的演奏一定会更丰满
更清新
一月十六日
聪信摘录波什
从十二月十九日克拉可夫的第一次音乐会以后
我已经又开了三次音乐会
一月八日
九日 十三日
明天到另一个城市琴斯托霍瓦去
有两个交响音乐会
我弹肖邦的协奏曲
十九日在往比斯措举行独奏会
二十日去华沙
逗留两星期
那是波兰方面最后一次集体学习
所有的波兰选手与教授都在那里
我也参加克拉可夫的第一次音乐会
非常成功
听众热烈的如醉若狂
雷吉娜
斯曼奇安卡说
肖邦的这个协奏曲在波兰是听得烂熟的
已经引不起人们的兴趣
但是在你的演奏中
差不多每一个小节都显露出新的面貌
那么有个性
而又那么肖邦
总而言之
我重新认识了一个新的肖邦协奏曲
克拉可夫音乐院院长卢特科夫斯基说
我的演奏和里赫特极相似
音乐像水
像江河之水
只觉得滔滔不绝的流出来
完全是自然的
而且像是没有终结的
一位八十岁的老太太
曾经是肖邦的学生的学生
帕德雷夫斯基的好朋友激动的跑来和我说
他多少年来以为真正的肖邦已经不为人所了解了
已经没有像他的老师和帕德雷夫斯基所表现的那种肖邦了
现在却从一个中国人身上重新改到了真正的肖邦
他说
我的音质就像帕德雷夫斯基
那是不可解释的
因为每一个音符的音质里都包含着一颗伟大的心
真的那么多而那么过分的称赞使我脸红
但你们听了会高兴
所以我才写
还有很多呢
等我慢慢的想
慢慢的写
从十二月十九日那次音乐会以后
就是圣诞节
在波兰是大节日
到处放假
我却反而郁闷
因为今天这儿
明天那儿
到处请我做客
对我真是一种磨难
又是推辞不了的
差不多两星期没有恋琴
心里却着急
你们的来信使我更着急
因为其实我并没有真正进步到那个地步
我还是常有矛盾
今天发现技巧好多了
明天又是失望
当然
音乐大致不会有很大的下落
但技巧
我现在真弄不明白
前些时候谈好了的
最近又不行了
一月八日
九日两场音乐会在克拉可夫的文化宫举行
节目单没有印
都是独奏会
八日成绩不胜佳
钢琴是贝西斯
太阴
又小又旧
第二天换了一架斯丹威
追不胜好
比第一次的强多了
两次音乐会听众都非常热烈
从音乐来讲
九日成绩颇佳
十三日的音乐会是在音乐学院的音乐厅举行
那是一系列的音乐会
十日 十一日
十二日
十三日由杰维茨基的四个学生演出
钢琴是彼得罗夫
又紧又重
音质也不好
加柔音踏板与不加柔音踏板距离极远
音乐控制极难
我对这次演出并不完全满意
但那天真是巨大的成功
因为当时的听众几乎都是音乐家
而且他们一连听了四天的演奏
我每一曲完了
大家都喊再来一个
而那种寂静也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音乐会完以后
听众真是疯狂了
像潮水一般涌进来
拥抱我
吻我
让他们的泪水沾满我的脸
许多人声音都哑了
变了
说他们一生从来没有如此感动过
甚至说
为什么你不是一个波兰人呢
神托摩卡教授说
所有的波兰钢琴家都不懂肖邦
唯有你这个中国人感受到了肖邦
上届肖邦竞赛的第一讲斯坦芬斯卡说
若是上回比赛由我参加
他就根本不参加了
他说
诙谐曲
摇篮曲
马祖卡
从来没听到这样动人的演奏
对我来说
你是一个远比李赫特更为了不起的钢琴家
又说
你比所有参赛的波兰钢琴家在音乐上要年长三十岁
你的技巧并非了不起
但是你坚强的意志使得所有超越你技巧的部分照样顺利而过
他说
我的音色变化是一种不可学的天赋
肖邦所特有的那种忽明忽暗
那种细腻到极点的心理变化
他觉得我的夜曲的结尾真像一个最纯洁最温柔的笑容
而a小调马祖卡作品五十九号
却又是多么凄凉的笑容
这些话使我非常感动
表示他多么真切的了解我
至少没有一个人曾经像他这样对我用言语来说出我心中最微妙的感受
他说
这种天赋很难说来自何方
多半是来自心灵的纯洁
唯有这样纯洁到明镜般的心灵
才会给艺术家这种情感
这种激情
这儿他的话
不正是王国维的话吗
辞仁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关于成功
我不愿再写了
若是一个自己不了解自己的人
那是够危险的
但我很明白
自己总感到悲哀
因为没有做到十全十美的地步
也许
我永远不可能十全十美
黎赫特曾经和我说
真正的艺术家永远不会完美
完美永远不是艺术
这话有些道理
对于比赛
我只抱着竭尽所能的心
我的确有非常特殊的长处
但可能不适合比赛
比赛要求的是完美
比赛往往造就的是钢琴家
而不是艺术家
不管这些吧
我是又矛盾又快乐的
最近的音乐会使我格外感动
看到自己竟有那么大的力量
使人们如醉如痴
而且都是音乐家
都是波兰人
我感到的是一种真正的欢乐
我现在还看到听众的泪水
发亮的眼睛
涨红的脸
听到他们的喘息
急促的心跳
嘶哑的声音
感觉到他们滚烫的手和脸颊
在他们拥抱我的一刹那
我的心顿时和他们的心交融了
从波兹南寄来一个女孩子写的信
说
以前我从来不大想起中国的
中国是太远太远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但听到了你的独奏会后
你和中国成了我整天思念的题目了
从你的对肖邦深刻而非凡的理解
我感到有一个伟大的有着古老文明的民族在你的心灵里
能够使人家对我最爱的祖国产生这种敬仰之情
我真觉得幸福
一月二十六日
亲爱的孩子
元旦一手扶杖
一手搭在妈妈肩上
试了半步
勉强咳走
这两日也就半坐半卧
但和残废一样
事事要人服侍
单独还是一步行不得
大概再要养息一星期方能照常
早预算新年中必可接到你的信
我们都当做等待什么礼物一般的等着
果然
昨天早上收到你波时来信
而且是多么可喜的消息
孩子
要是我们在会场上
一定会经不住涕泗横流的
世界上最高的最纯洁的欢乐
莫过于欣赏艺术
更莫过于欣赏自己的孩子的手和心传达出来的艺术
其次
我们也因为你替祖国增光而快乐
更因为你能借音乐而使多少人欢乐而快乐
想到你将来一定有更大的成就
没有止境的进步
为更多的人
更广阔的群众服务
鼓舞他们的心情
抚慰他们的创痛
我们真是心都要跳出来了
能够把不朽的大师的不朽的作品发扬光大
传播到地球上每一个角落去
真是多神圣多光荣的使命
孩子
你太幸福了
天待你太厚了
我更高兴的
更安慰的是
多少过分的愚此与夸奖
都没有使你丧失自知之明
众人的掌声
拥抱
名流的赞美
都没有减少你对艺术的谦卑
总算我的教育没有白费
你二十年的折磨没有白受
你能坚强
不畏胜利冲昏了头脑
是坚强的最好的证据
只要你能坚强
我就一辈子放了心
成就的大小高低
是不在我们掌握之内的
一半靠人力
一半靠天赋
但只要坚强
就不怕失败
不怕挫折
不怕打击
不管是人事上的
生活上的
技术上的
学习上的打击
从此以后
你可以孤军奋斗了
何况 事实上
有多少良师益友在周围帮助你
敷衍你
还加上古今的名著
时时刻刻给你精神上的养料
孩子
从今以后
你永远不会孤独的了
即使孤独也不怕的了
赤子之心这句话我也一直记住的
赤子便是不知道孤独的赤子
孤独了
会创造一个世界
创造许多心灵的朋友
永远保持赤子之心
到老也不会落伍
永远能够与普天下的赤子之心相接
相契 相抱
你那位朋友说的不错
艺术表现的动人
一定是从心灵的纯洁来的
不是纯洁到像明镜一般
怎能体会到前人的心灵
怎能打动听众的心灵
兹曼
钱安卡说的肖邦协奏曲的话
使我想起前二信你说比赫特谈柴可夫斯基协奏曲的话
一切真实的成就
必有人真正的赏识
音乐院院长说你的演奏像流水
像河
更令我想到克里斯朵夫的象征
天
舅舅说你小时候常以克里斯朵夫自命
而你的个性
居然和罗曼罗兰的理想有些相像了
和莱茵
江声浩荡
终生负起天以黎明
中国正到了复旦的黎明时期
但愿你做中国的新中国的钟声
想遍世界
想遍每个人的心
滔滔不绝的流水
流到每个人的心坎里去
把大家都带着
跟你一块到无边无岸的音响的海洋中去吧
名闻世界的扬子江与黄河
比莱茵的气势还要大呢
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有这种诗人灵魂的传统的民族
应该有气吞牛斗的表现才对
你说常在矛盾与快乐之中
但我相信
艺术家没有矛盾
不会进步
不会演变
不会深入
有矛盾
正是生机蓬勃的明正
眼前你感到的还不过是技巧与理想的矛盾
将来你还有反复不以更大的矛盾呢
形式与内容的
锐凿自己内心的
许许多多不可预料的矛盾
都在前途等着你
别担心
解决一个矛盾
便是前进一步
矛盾是解决不完的
所以艺术没有止境
没有perfect完美
十全十美的一天
人生也没有perfect一天
唯其如此
才需要我们日以继夜
终生的追求苦练
要不然大家都做的西皇上
人垂首而天下至
做人也太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