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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三日
夜聪
亲爱的孩子
多少天的不安
好几夜三四点醒来睡不着觉
到今日才告一段落
你的第八信和第七信相隔整整一个月零三天
我常对你妈说
只要是孩子工作忙而没写信
或者是信在路上丢了
倒也罢了
我只怕他用功过度
身体不舒服或是病倒了
谢天谢地
你果然是为了太忙而少写信
别笑我们
尤其别像你爸爸这么容易着急
这不是我能克制的天性所在
有什么办法
以后若是太忙
只要聊聊几行也可以
让我们知道你平安就好了
等到稍空了
再写长信
谈谈一切音乐和艺术的问题
你为了俄国钢琴家兴奋的一晚睡不着觉
我们也常常为了些特殊的事而睡不着觉
神经锐敏的血统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常常劝你尽量节制
那钢琴家是和你同一样的气质
有些话只能加增你的偏向
比如说每次练琴都要让整个人的情感激动
我承认
在某些romantic性格
这是无可避免的
但无可避免并不一定就是艺术方面的理想
相反
有时反而是一个大类
为了艺术的修养
在感情过度的人还需要尽量自制
中国哲学的理想
佛教的理想
都是要能控制感情
而不是让感情控制
假如你能掀动听众的感情
使他们如醉如狂
哭笑无常
而你自己亦如泰山
像调度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样不动声色
那才是你最大的成功
才是到了艺术与人生的最高境界
你该记得贝多芬的故事
有一回他弹完了琴
看见听的人都流着泪
他哈哈大笑道
嘿
你们都是傻子
艺术是火
艺术家是不哭的
这当然不能一触即成
尤其是你
但不能不把这境界作为你终身努力的目标
罗曼罗兰心目中的大艺术家
也是这一派
关于这一点
最近几信我常与你提到
你认为怎样
我前场对恩德说
音乐主要是用你的脑子
把你萌萌
把你萌萌的感情
对每一个乐曲
每一章每一段的感情分辨清楚
弄明白你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等到你弄明白了
你的境界十分明确了
然后你的技巧自会跟踪而来的
你听听
这话不是和李赫特说的一模一样吗
我很高兴
我从一般艺术上了解的音乐问题
居然与专门音乐家的了解并无分别
技巧与音乐的宾主关系
你我都是早已肯定了的
本无需逢人请教
再在你我之间讨论不完
只因为你的技巧落后
存了一个自卑感
我连带也为你操心
在家近两年
国内为什么学派什么派别闹得恍惶然无所适从
所以不知不觉对这个问题特别重视起来
现在我深信这是一个魔障
凡是一天到晚闹技巧的
就是艺术工匠
而不是艺术家
一个人跳不出这一关
一辈子也休想梦见艺术
艺术是目的
技巧是手段
老是只注意手段的人
必然会忘了他的目的
甚至一些有名的演奏家
演奏能手
也犯的这个毛病
不过程度高一些而已
爸爸
十一月二十三日夜
孩子接到你的信
兴奋非凡
那种激动是无法形容的
我甚至滚下泪来
你的进步就是我们的光荣
我在这里莫祷你的身心康健
但愿你多写信来
让我们同乐
妈妈复笔
十二月四日夜
刚才去看了李先生
问他专家开过演奏会以后
教内评论如何
他说上上下下毫无评论
我说这就是一种评论了
大概师生对他都不佩服
李先生听他上课
说他教果然教的不错
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地方
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音乐的发掘
他对于他第一次上课就要学生背谱也不赞成
专家说
莫斯科音乐院有四个教研组
每组派别不同
其中一派是不主张练练习曲的
只在乐曲中练技巧的
李先生对此也不赞成
我便告诉他李赫特的说法
也告诉他
我也不赞成
凡是天才的学习
都不能作为常规的
从小不练音阶与练习曲
这一套假如用来对付一般学生
一定要出大毛病
除非教的先生都是第一流的教授
十二月九日
聪记节目单上的批注
十一月二十日
二十一日
在华沙的音乐会成绩俱佳
二十一日更佳
独奏部分叫协奏曲
尤胜
二十一日
李赫特及杰维茨基教授均在场
李赫特最喜欢摇篮曲
其次诙谐曲
幻想曲
马祖卡
夜曲
波洛奈兹及前奏曲
协奏曲他没有听到
来晚了
教授最喜欢马祖卡
他简直兴奋极了
说马祖卡好极了
太动人了
弹的最好
其余独奏会全部都好
协奏曲的第二
三乐章好
第一乐章略微太慢
太抒情而松散
钢琴极妙
全新的音乐会用的斯丹威佳奏五次
十二月十五日
聪信摘录播酒
最近我真是用功
但着实有成绩
你们现在要能听到我的话
一定会高兴
我的马祖卡
波兰人简直认为不可置信
说我的肖邦比所有波兰钢琴家
准备比赛的更波兰
真的
我有了极大的进步
技巧方面也是如此
最强音和最弱音的极端大大加强了
我现在能弹许多从前不敢碰的东西
这几天正在练贝多芬的第四钢琴协奏曲
只练了一天就上课
而且是三个乐章连同华彩段
技巧从头到尾已经很像样了
杰维兹基教授大为惊异
他说我一定可以把这个协奏曲弹得极好
以目前我的技巧
这一支协奏曲已经比从前弹的第五皇帝钢琴协奏曲好得多了
肖邦大部分都已没有问题了
现在我正大量的练
马祖卡准备比赛时谈最难的
已经谈了几支最难的
如作品五十九号之一
之二 之三
作品五十六号之二
之三
作品五十号之三等
我的踩踏板技巧好多了
甚至有几次音乐会后
某些钢琴家特别称赞我的踩踏板技巧
以及我的音色变化
我练习的东西都是很难的
波罗奈兹幻想曲练习曲
夜曲作品四十八号
这是夜曲中音乐上最难的一支练习曲
正练作品十号之二
之三 之十
之十一
技巧都是非常别扭的
而我现在却能谈极板的速度
近来我非常快乐
虽然工作那么忙累
因为自己眼看到一天比一天进步
开音乐会的日子
我总是从九点到下午三点练琴
然后中饭睡两个小时
七点或七点半
音乐会大概十点结束
再练琴两小时
到十二点回旅馆吃晚饭
然后睡觉
我上台绝对不紧张了
越是盛大的音乐会
情绪越好
没有听众
我是不能演奏的
正和大部分的钢琴家相反
他们说我是天生的音乐会演奏家
这几天正在练许多贝多芬
斯卡拉蒂等
这对于肖邦有很好的影响
在风格
技巧各方面都有帮助
我身体甚佳
精神也好
原因很简单
我越弹越好
我每次音乐会平均收入九百兹裸体
等于波兰一个中学教师的一月收入
旅馆饮食花去三百元左右
最好的房间
最好的饭
我现在是富翁了
他们说
将来比赛以后
我将成为一个大资本家
我把大使馆给我的钱都还了
我现在能讲一点波兰话了
开音乐会时常飞来飞去的
又便宜又舒适
每天我吃饭时总带一本书看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太好了
文艺欣赏能写的如此动人
许多话真使人豁然开朗
好像认识了一个新的世界
而每次重读
仍然是新鲜而动人心魄的
他给了我多少启发和灵感
诗词常在手边
我越读越爱他们
也越爱自己的祖国
自己的民族
中国的文明
那种境界
我没法在其他欧洲的艺术里面找到
中国人的浪漫
如李白
苏东坡
辛弃疾那种洒脱飘逸
后主纳兰那种真诚沉痛
秦观
欧阳的柔媚
含蓄婉转等等
我说
应该让学艺术的人都熟读人间词话
那里面深刻的教训
高超的见解太多了
读这样一本文艺批评
就像是受了一次深刻的艺术家的修养和人格的教育
我看到很多欧洲的大建筑
总觉得它们是神秘而可怕的
或者是美丽的
但从来没有像我回想到北京的伟大美丽的时候
那种感情
那种大的感觉
使我以作为一个中国人而骄傲
很多波兰人说
我非常爱国
当然
有些实际的事情无形中使他们有了深刻的印象
他们说
假如中国人都像你一样爱国的话
那中国这民族太伟大了
真是不可战胜了
波兰文化部长听了我的音乐会
对我们的大使说
你们中国人将来在任何一方面都要占先的
十二月九日
在华沙与德沃拉科夫斯卡联合演奏
德沃拉科夫斯卡才华出众
热情洋溢
但太神经紧张
在音乐会上永远无法弹的既干净又完美
而且他的演奏远不够成熟
分析能力尚欠缺
因此不完整
但他是波兰选手中最肖邦的一个
至少他的情感一般说来丰富而不过火
杰维茨基教授说
这次的比赛将比以前的几次规模要大得多
从前只有初决赛
这次有初赛
复赛 决赛
节目也重
到现在为止
报名参加的已达一百三十人
包括苏联六人
是从三百人里经过无数次淘汰选出来的
波兰七人
英国九人
意大利三十三人
德国东德四
西德十八
共二十二人
法国十四人
美国两人等等
评判员有三十至四十人左右
钢琴有六架
两个斯丹威
两个博森多费尔
一个布吕特纳
一个普莱耶尔
都是全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