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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宰之死

银霞打来电话的时候

细辉正在便利店里忙活

单膝跪在地上

整理和补充着货架上的饮料

他开的这家小铺在闹事

位置好

顾客多是附近各中小型酒店的住客

来买些冷饮

香烟和零食

左右十余家按摩店的女工也经常三三两两来帮衬

多是给电话卡充值

或纯粹只是出来走这一路

晒晒太阳喘喘气

深夜里来的则是嫖客和妓女人妖之流

以及开夜车的货车和的士司机等等

买几罐红牛

两包香烟

散装保险套或小支装的润滑液

这几天假日

许多人到西都来游览

周边的酒店客马他店里的生意比平日更好一些

婵娟坐在柜台那里

一边收钱找熟

一边腾出眼睛来盯紧对面墙上挂的防盗镜

细灰偶尔也会抬起头

在那霍底般的凸面镜里与婵娟的目光相遇

他的目光无感

仿佛他是鬼

他是看不见的

听好

刚才我接到一通电话

打来招的士

音霞压低了声音

听起来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银辉已经许久没接过银霞的电话了

他的声音依然清脆

像电台主持人说话似的

每个字听起来都叮叮咚咚

如同屋檐掉下来的水珠

坠下时成冰

一颗一颗敲落在铁盆子里

我认得出来

那声音是你哥哥

谢辉刚把一瓶矿泉水放到架子上

手便想被那瓶子粘住没挪下来

你哥哥

多久没人对他这么提起过了

偶尔他与都门的嫂子通电话

连他也极少这么提起

说不清究竟是因为忌讳亦或是尴尬

真要提起来

他会说孩子们的爸

仿佛他跟大辉最后只剩下那一点关系

孩子是大辉撒下的种

那是他撇不掉的

怎么可能

细辉不期然也压低神线

我敢肯定是大会

银霞说的惊石铿锵

戏辉听得耳朵嗡嗡作响

后来去载他的司机回报说

那个中年男人腿长

鼻子高

凤眼儿

你说那是不是你哥呢

细回愣在那

脑里的相册翻了翻

看到大辉在不同时期的相貌

他的哥哥确实长得挺拔俊俏

以前大家都惊叹过的

怎么像他们的父母那么矮小黝黑的一对

父亲还被叫做恩仔呢

居然会生出来这么一个白脸的长腿男孩

亲友中有些口没遮拦的

譬如银霞的父亲老谷

多少次戏谑的说

一定是医院摆乌龙

抱错孩子了

可那只是口述

又不是照片

很难说啊

细辉沉吟片刻

仍然觉得这不靠谱

那已经是个消失了的人

你不相信我

我就听出来是他

银霞越说越急

像在咬牙切齿

不会错的

幸辉与银霞一起长大

晓得他的本事

也知道他的性子

他不想与他争

口气变软了

今晚我给大嫂打个电话打听一下

看她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是呀

银霞从小就是这个性

倔 要强

正因为这样

尽管天生残缺

他却不乐意像别的残障人一样呆在家里接零活做散工

以前他们住在近达河畔

就在旧街场一遇

临近小印度和巴罗华文小学

有一座祖屋

楼高二十层

曾经是城中最高的建筑物

被居民和周边的人喊作楼上楼

银霞家住七楼

她母亲让她学着用尼龙绳织网

拿来给土产商装柚子

因而她家客厅像个小型工厂

常年囤放着一捆一捆的红色尼龙绳也有黄色的

在灯罩下熠熠生辉

织好的网兜子整整齐齐的扎好

堆放在客厅另一边

也有的塞到银霞银铃两姊妹的房间里

有一天

戏辉对银霞说

你家像个盘丝洞

他以为银霞不懂

但西游记里的故事银霞老早从收音机里听过了

唐三藏与孙悟空师徒等人到西天取经的路上

第八十一节

他能从头数下来

一个不漏

那时候林霞和系辉不过是两个孩子

他们正好是楼上楼下两户人家

又恰恰是同龄人

两家的母亲还算要好

时而相互串门

往往这边一长街

那边一短叹

便又到了做饭的时辰

巧的是

银霞的父亲开的士在城里载人

戏辉的爸爸则开载货萝莉走南传北

同在路上谋生

勉强算运输业同行

旭辉的父亲恩仔有一回冒雨从金马伦下山

天阴路滑

中途失控翻车

人与萝莉还有满车的蔬菜瓜果全掉到峭壁下

摔成了稀巴烂

留下来两孤儿一寡母

还有一个年纪比大辉是稍长几年

在他家里常年寄居的亲妹妹

银霞从小跟着细辉那样称呼她莲珠姑姑

大辉那时还很年轻呢

嫩的细皮白肉

瘦的随风百溜

他比弟弟细辉年长七岁

中三

考过初级文凭士后

不等放榜便决定辍学

被父亲保送到朋友的摩托殿里当学徒

她自是不肯把莲珠叫做姑姑的

这姑姑也和她一样读不成书

十七岁即从鼓楼河口乘车到城里来投靠勋长

大会还提示随父母回老家过年

与连珠这大姊子和其他孩子在渔村里结伴玩耍

一起捉过小螃蟹和弹涂鱼

连珠还曾领着他登上渔船玩过船长和海盗的游戏

当时大会尚且喊不出姑姑来

何况后来

连珠提着两个散发鱼腥味的行李袋来到楼上楼

他已十四岁

是个生猛少年了

大辉

长这么高了

大个崽了

大辉放学回家

碰见母亲与莲珠坐在厅里

两个行李袋像两只脏兮兮的渔村狗

怯生生的伏在他脚下

前两年他到鼓楼河口过年

连猪与朋友出门去了婴儿都没碰上面

如今再见他像是跳升了一个级别

忽然变成了大人

穿大人才穿的收腰花裙子

用那种长辈才有的目光看他

说这种老气的话

叫姑姑啦

莲珠 姑姑啊

大辉的母亲见他站在门边呆若木鸡

便开口提醒

那是姑姑

你爸爸的小妹妹

恩仔老家有兄妹十三人

她是长男

连珠是老妖

兄妹年龄相差二十多岁

其实恩仔的母亲未及五十

已被渔村里的人笑他老望生猪

她与丈夫不识字幕之前给一沓孩子取名

两人几乎胆思竭虑

于是女儿生下来便顺势叫做阿朱

大辉幼时回父亲的老家

也跟着大人那样喊阿朱阿朱

那时没人纠正过他

在鼓楼河口的十多年

连珠因为是妖女

无需上船捕鱼

也不像家中的七个子子需要照顾弟妹和做许多家事

因而十指芊芊

生活过得懒散

也无心上学

只想早早离开渔村

投奔城里的花花世界

十七岁那年年底

他拿着一纸可有可无的初级文凭

带着父母的口信到西都来找大哥

在恩仔的指示下

他老婆和门方士让人用甲板在客厅一语硬凑出一个小房间

挂上门帘儿

让这小姑在楼上楼住下来

连珠在旧街场一带几家店铺打过工

在海味铺称过咸鱼虾米

在茶室端茶洗杯卖过洋货

恩仔死的时候

他在修罗街上的绰月照相馆打工

算稳定下来了

旭辉那时才十岁

在巴罗华小念四年级

仗着一双微肿的猪蒙眼

混沌初开

连父亲横死他都不懂得悲伤

恩载的丧事是在新街场那头的棺材街上办的

祖屋里毕竟各族混杂

诸天神佛全挤在一个院子里

没有条件让谁死得大张旗鼓

谢辉死得各张旗鼓

只记得落道院内设灵三天两夜

他连日坐立不安

像一个纸扎的公仔

又像一个花圈

在那灵堂内任人摆布

他的母亲守在灵柩旁

没日没夜的折纸元宝

莲珠姑姑帮忙张罗

八女兵一一带去安慰遗孀

族中亲友和父亲的罗丽斯基同业们来了不少

一批一批的过去围堵大会对他许多的指指点点

拒言此后长子为父

要他照顾母亲和弟弟

要有担当

人源那是西辉第一次看见哥哥

唯唯诺诺

他一手挠头

一手接过叔父辈递来的香烟

似乎还有点不知所措

手中的烟就被人点着了

大徽那时才刚满十七岁

清亮白净

尚未学会刮胡子之前

还一直遭父亲恩宰斥骂

说他半身不熟

凶性未生埋

细辉真记得在父亲去世前

大辉不过是个寻常少年

尽管在摩托店打工了

他每周仍然有几天要到巴罗华小后巷的书报社

与几个穿白衫短裤的学生一起蹲在门街上追看刚出炉的香港连环图

又租来许多武侠小说囤在床头

偶尔看得废寝忘餐

礼拜天魔搭殿不开铺

他总会和楼上楼的马来仔

印度仔踢足球贱

或呼朋唤友组成脚踏车大队

一起到废矿湖垂钓

带回来几条巴掌大的非洲鱼

父亲死后

他似乎不再喜欢这些了

开始抽烟

枕头下藏的书刊封面再不见肌肉奋张的石黑龙和王小虎

都变成了巨乳分唇

眼睛半眯的艳女

书名也由龙虎门改成了龙虎豹